燕雲「十六聲」由來

從王朴律準、宋代四清聲論辯，到「十二律并清宮，當有十六聲」。

第一次聽到遊戲名稱，覺得熟悉又陌生。燕雲十六州大家或許耳熟能詳，兒皇帝石敬瑭割讓十六州，使中原失卻天險，對北方外族的抵禦能力大幅降低。但「十六聲」又是指什麼呢？

遊戲前期，在清河可在竇說處接到一個探遊任務「百工之道」。竇說在對話中多次提到王朴；礦工沈開山也提到，周世宗曾讓王朴與竇儼一同制定樂律制度，而竇儼又曾參王朴一本，說他把民間四清聲納入十二律，壞了雅樂規矩。這裡提到的王朴、竇儼，正是解開「十六聲」由來的關鍵。

王朴其人：五代亂世裡的制度型人才

要理解「十六聲」，先要認識王朴。王朴，字文伯，東平人，是後周世宗柴榮身邊極受倚重的大臣。《舊五代史》說他「幼警慧，好學善屬文」，不只是文士，也擅長軍國謀畫、曆法、音律。他曾向世宗獻《平邊策》，主張先整頓內政、養足兵力，再逐步平定南唐、後蜀、幽并等地。

《舊五代史》還記載，王朴曾修《大周欽天曆》，又製作《律準》，「星緯聲律，莫不畢殫其妙」。王朴在後周朝廷中的角色，是個把天文、曆法、禮制、音樂都納入國家秩序的人。這也正是為什麼一個遊戲探遊任務「百工之道」會提到王朴，其實背後牽動的是五代到宋初重新整理天下制度的大背景。

王朴制律：先從十二律說起

古代所謂「律」，可以先簡單理解為標準音高。十二律，就是一組十二個標準音：黃鍾、大呂、太蔟、夾鍾、姑洗、仲呂、蕤賓、林鍾、夷則、南呂、無射、應鍾。如果借用現代鋼琴來想像，它有點像一個八度裡的十二個半音；不過古人定音，是用管長、弦長和數學比例（三分損益法）去推算。

後周顯德年間，世宗親自檢查雅樂，發現鐘磬有些擺著卻不敲，樂工也說不明白原因。於是命竇儼參詳制度，又命王朴考定聲律。《舊五代史・樂志》記載，王朴用古代累黍定尺的方法審定尺度，製成一件「律準」。它「其狀如琴而巨」，形狀像一張很大的琴，共設十三弦，用來確定六律六呂旋相為宮的道理。

這裡的「旋相為宮」是關鍵。所謂「宮」，可以先理解為一首樂曲的主音。如果十二律每一律都能輪流當主音，再各自發展出不同調式，就形成史書常說的「旋宮」。王朴想恢復的，不只是把某一個音調準，而是讓整套雅樂重新具備轉調、配樂、制曲的能力。

那麼，四清聲是什麼？

「清聲」可以先理解為較高的同名音，也就是高八度的聲音。宋人討論中的四清聲，通常指：黃鍾清、大呂清、太蔟清、夾鍾清，即十二律中最低的四個音調高八度。把它們加在十二律正聲之後，便成為「十二律正聲 + 四清聲」，合計十六聲。

十二律正聲：黃鍾、大呂、太蔟、夾鍾、姑洗、仲呂、蕤賓、林鍾、夷則、南呂、無射、應鍾。
四清聲：黃鍾清、大呂清、太蔟清、夾鍾清。
合計：十二律正聲加四清聲，即宋人所說的十六律、十六聲。

沈括《夢溪筆談》說得很清楚：「十二律，黃鐘、大呂、太蔟、夾鐘四律有清宮，總謂之十六律。」在〈樂律二〉中又說：「十二律并清宮，當有十六聲。」這是「十六聲」最容易和遊戲名稱對上的史料線索。

宋代大辯論：四清聲到底要不要留？

到了北宋仁宗時，朝廷覺得雅樂器物久不調和，重新拿王朴的律準來考正。這時李照提出一個激烈主張：既然十二律的聲音已經完備，剩下四清聲就是「鄭、衛之樂」（相對於廟堂雅樂的民間之樂，被認為是不登大堂的靡靡之音），應該只保留十二個中聲，去掉四清聲。

馮元等人反對。他們認為，鐘磬每架十六枚，本來就有典故；十二律之外設黃鍾至夾鍾四清聲，是為了在轉到夷則、南呂、無射、應鍾這四個較低的律作宮音時，避免臣、民之聲在音高上壓過君聲。

後來到神宗、哲宗之際，范鎮又主張重新求古法，甚至要廢四清聲；劉几、楊傑等則主張尊祖宗舊制，仍沿用王朴樂系統調整後的制度。

聲律太高：四清聲置而不用的另一條線索

有關四清聲存廢，除了史書記載李照、馮元等人爭論外，史料中還有一條很實際的線索：王朴所制樂律音調本身可能太高了。

《宋史・樂一》開頭總論宋代雅樂改作時，先說宋太祖認為雅樂「聲高，不合中和」，所以命和峴以王朴律準比對洛陽古尺，另定新度。稍後仁宗朝李照也說，王朴律準「高五律，與古制殊」；同一段又記載范鎮、劉几、楊傑議樂時，劉几、楊傑主張遵祖訓，將王朴樂「下二律」，而范鎮則主張另求古法、廢四清聲。這表示宋人討論王朴樂制時，確實一直把「音高過高」視為核心問題之一。

沈括《夢溪筆談》的紀錄，則能幫我們理解「十六聲」在實際音樂中的落差。他說教坊燕樂「比律高二均弱」，又說「十二律並清宮，當有十六聲」，但當時燕樂只有十五聲，原因是「今樂高於古樂二律以下，故無正黃鐘聲」。也就是說，當實際演奏的音高整體往上移，最低的正黃鍾聲就被擠掉了，只好從大呂附近開始對應，最後才接到黃鍾清、大呂清、太蔟清、夾鍾清等清聲。

至於「因王朴樂太高，所以四清聲不用」這個更直接的說法，後世音律書有明確整理。《樂律全書》引述楊傑破范鎮之說時，指出王朴樂中的編鐘、編磬，因為「聲律太高，歌者難逐」，所以四清聲置而不用；到了神宗朝降低律高後，四清聲才都能使用而且和諧。

回到「燕雲十六聲」

回到遊戲本身，「燕雲十六聲」這個名字可以分成兩半來看。「燕雲」讓人想到燕雲十六州，是五代以來中原王朝揮之不去的北方失地；「十六聲」則把視角從疆域轉向音律，指向十二律加四清聲的十六聲系統。一邊是山河版圖的缺口，一邊是禮樂制度的重建；兩者合在一起，正好對應遊戲所選的五代末、宋初時代：舊秩序崩壞，新秩序正在生成。

這也能解釋為什麼王朴會被放進「百工之道」這類任務脈絡裡。王朴不是只會作樂的人，他在史書中同時牽涉曆法、音律、軍國謀略與制度設計；百工之道任務的設計，也是朝向「如何讓戰亂後的社會重新運作」的大題目中。換句話說，遊戲不是把十六聲當成一個孤立的音樂典故，而是把它和百工技藝、國家制度、城市治理、民生傳承連在一起。

從官方介紹來看，遊戲強調的不只是武俠戰鬥，也包括百工百器、建築營造、曆法天象、民俗遊藝、岐黃醫術等「16種文化建樹」。這裡的「十六」便不只是一個數字，而像是一套設計框架：用十六個面向去聽見一個時代。古代雅樂用十六聲整理聲音秩序；遊戲則用十六類文化系統整理五代宋初的社會面貌。聲音在這裡變成一種索引，帶玩家從任務、器物、技藝、制度一路走進歷史。

遊戲的功能與機制命名，也延續了這套語言。例如「和鳴」「藏音」「調律」等詞，將外觀、武器、養成或商店功能包裝成音律語彙。這不一定表示每個功能都嚴格對應古代樂律，但它說明了遊戲設計有意把「音」從標題延伸到介面、道具、養成與玩家日常操作之中。

遊戲定名「十六聲」，正是以音律之名，替一整個江湖和時代定調。

史料依據